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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日 星期日

貨櫃車

他們兩人面對面而坐,店內的音響傳來Origa的歌聲,
燈光昏黃,在這個既台式冰果店又參雜西方派對掛旗錯綜的佈置下,
沒人在意這裡的舒適程度,因為人很多、位置很小又擠,
大家在意的是店家的麵,真的好吃啊,
只是就得排隊,排到門口外頭去,進來之後還不一定有位置,
有位置也不舒服,常有人不小心用包包掃過你的頭髮,為得只是搶到裡面剛被溫過屁股的座位。

他們點了兩碗麵,各一杯紅茶,
然後就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隨便聊的幾句,像是「你常來嗎?」「噢,還好,不過倒是平常都自己來。」
然後就各自拿出自己的手機各滑各的了,
但空氣中就是有一種他們還是偷偷打量彼此一樣的小針刺,
漂浮在偶然的視線之間,
只是手指各自在網路上找答案、在問自己的朋友接下來怎麼辦?

彼此的事情是很久以前了,過了三十年有了吧?
現在指甲都長怪東西出來了,哪還能跟以前小時候一樣,擁有一派天真的笑臉。
女生的牙齒也黑黑的了,其實也不過四十出頭,但是你大概猜得出來,強烈的紫外線造成皮膚老化狀況相當嚴重,
或許是工作的地方避不得光吧,可能是在玻璃窗旁,而且還遮不得,
但是眼神還是同一個人,那樣深沈、世故又讓人覺得不敢侵犯。

男子發問了:「現在呢?」
女生搖搖頭,說完全沒改善。
「可是都過那麼久了。」
「如果一棵樹死掉了之後,就會直接消失在這世界上,這不是反而很奇怪嗎?」
「我還記得卡車的事情。」
「對,它的確不能動了。但是貨櫃還在,可以拆卸掉,再裝到另一台卡車上。」
「嗯,也只能這樣。不過後來呢?畢竟你現在出現在這裡,我以為這就是逃脫了的意思。」
「你想的太簡單了。」

女生的手機響起,聽了幾秒,「好,我知道,就要回去了。」
麵終於來了,大概男子要吃兩碗。

「之後怎麼可以再聯絡到你?」
「剛剛的時間你都沒作任何事情了,現在要聯絡方式有意義嗎?」
「有,時間是個連續性的概念,因不可回溯,所以分岔出去的路無法重選一次,剛剛那個時間不斷的在想,要怎麼突破我們這些年來的空白,並且嘗試抓取到一個美好下午的機會,在未知的電話打來之前我是有此打算的,但電話打壞了一切,不得不改變作法,使得呈現出來的樣子只是因為有這通電話才改變了什麼,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是有加速進行、急壞了所以做出什麼魯莽舉動的感覺,但不影響到此刻的我的心境。」男子捏住了拳頭,滲出汗來,並且不覺得是豁出去了。

一輛卡車緩緩駛入巷道,令人稱奇的是後面拖著的長長貨櫃是倒退著進來的,對,卡車是倒退著進巷道,四五台摩托車騎士被突如其來巨大的物體嚇得楞住,忘記移動的車頭就快被撞著。

一聲巨響的喇叭聲鳴起,騎士們紛紛醒來,打了個倒 U 型打算唾沫噴出的黑色騎士騎向駕駛座,
但喇叭聲就跳過了他,只是猛然的朝這家台式冰果室裡衝,朝向這女生撞了過去。

「真的該走了,不然等一下會很誇張。」
男子想起三十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景象,然後她就被帶走了,那只是一個小學的畢業典禮。

2011年5月21日 星期六

[7] 天籟

待這名女子進電梯後,小仲按下電梯上的關門鈕,
同時發現電梯見不到到五樓的按鈕,平常可能會不見的四樓按鈕反而正常存在。
「王文仲先生嗎?你好,我是陳麗。」麗踩跳步進電梯後左手拉了一下右肩上的包包袋子後迅速地點了一下頭致意。
「呃,對,你好」小仲看著眼前的女子,穿著鬆垮的寬大長版白T恤、煙管褲、紅色帆布鞋。

小仲想起聖誕節那晚陳導遞完名片後遙指著他們的桌子在哪,
並邀請他演奏結束後進行餐後敘談,
小仲順著指尖看過去時望見一名女子,
大黑框眼鏡、梳著馬尾露出飽滿的額頭,
即是今天眼下出現這名女子,麗。

不過今天沒帶眼鏡,有點卷、髮尾內彎的頭髮散落後是及肩不是長也不是短的輕鬆模樣,
瀏海下是飽滿精神的眼,眼睛相當健康,沒有血絲,
對照自己沒睡好的紅眼睛,他覺得自己相當失禮。
這算是初次見面,因為上次跟陳導談後續的東西時,
並沒見到那額頭飽滿的女子,也沒那個機會了解更多。

「不好意思,因為陳導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所以就先派我過來了」麗在電梯門關上後轉了個身。

「喔?怎麼了?幾天前不是還好好的嗎?」小仲想著那晚陳導臉泛紅光、笑開懷的模樣彷彿佛臨天下,普渡眾生的樂開懷模樣,覺得突然。

「而且其他人也怪怪的,倒是我沒怎樣,所以今天我就來了。」

「難不成是那天的菜有問題?」

「如果是的話就真的好險了,那天我沒有吃太多,而且提早一步走。」麗想著自己也有吃阿,而且過那麼多天了,都沒什麼事發生。

「陳導若不能來,今天怎麼繼續?」小仲問。

「陳導說先帶你熟悉這邊環境,有關後續需要的曲子會在和你進一步洽談。」
電梯門打開,他們步出後右轉,一位卷髮紮馬尾、嘴邊一圈鬍子、皮膚黝黑的大叔露出黃黃的牙齒等他們許久。

「麗!你好啊,好久不見啊!最近如何呢?」黃色門牙中好像有點雕刻的圖案,不過好似被什麼給腐蝕造成的刻痕,而不是真正的圖案。
看起來是個熱情的人,牙齒上的刻痕應該是被滾燙口水給灼到的,小仲心想,並用手擦掉臉頰上噴過來的唾沫。

「是啊,自從前面那部片後,就很久沒見到你了。」麗回答。

「這就是陳導說的那傢伙?不錯呀,挺高拔且帥的,你好你好,我是這錄音室的Boss,叫我安德魯就好。」一把黑手攀了過來。

「你好,我是小仲。」生疏的握了一下手後感覺安德魯的手未免太過風霜,還比較像是長期暴露在陽光下的工人,像是高速公路上或蓋房子的那種,黝黑、粗糙又乾澀。

「小伙子,有進過錄音室嗎?」

「沒有。」小仲曾待過的是貧窮音樂人錄音室,
牆壁上貼的是便宜波浪海綿,是那種四十乘以四十公分一片五百台幣的手工便宜錄音室。

「現在啊,沒人在乎這些東西了。」安德魯感嘆的繼續說,
「以前追求的真實質感被許多電子訊號取代,表面上是所謂的業界標準、精準的音感,但聽在我耳內像是溜往冰河星球的溜滑梯、是遙遠的距離。」

小仲走進他的錄音室,發現所使用的設備是類比訊號錄音。

安德魯帶著小仲和麗,走進主控室繼續說,
「電子錄音啊,就像是數位相機的檔案一樣,放大再放大後,總是會發現鋸齒的邊緣,像是告訴你,人的一生可以切割再切割,分成好多段落來看,不只像拼圖那樣可以任意剪輯拼貼,還可以回溯、甚至再生。古老的方式呢,就很真實,錄的就是聽到的,沒有精準的細緻,卻有真實粗糙的觸感,你不覺得聽到錄音帶或是黑膠的雜訊有種身歷其境的感受嗎?就像是把手接在耳朵上,總是能聽到空氣呼呼簌簌兮兮的聲音,真切地流過你身旁,噪訊這種東西,總讓我有真實活著的感受,現在那些hiss啊ham的雜音都可以修掉,聲音可以變得相當純淨,但就像過於修飾的雕塑品,把那些原本豐腴的肉也給挖掉了,沒重量、也沒生命力,我的生活若是這樣子修飾的漂漂亮亮、完美無缺,我反而想吐,倒不如都不吃、餓死算了。」安德魯邊說邊把手放在小仲耳尖要他聽聽空氣雜音,不停的說著。

「安老大,我聽到你澎湃的心跳了。」麗小小聲的在小仲身旁說他面對新認識的人每次都這樣,雖然常和人都說著類似的東西,可是每次眉毛的跳動的角度和頻度都不太一樣,是真切發出的感嘆,不是重複播放而已。

「麗,你最懂我了,哈哈哈。」安德魯用手抹過他那看起來油油的頭,
順到後面繼續說「啊,年輕人,趕快進來看吧!」

安德魯打開ON AIR燈下面的門走了進去。敞開的是相當豪華的主收音室,左右和走到底端各有三間收音室,分別擺了一座琴、鼓組、和數把吉他,吉他那間堆了好些雜物,看起來有一段時間沒用了。

「我這邊啊,可是有把珍藏的東西唷。」安德魯講的時候又露出了那口大黃牙,只是咧的更大。

「是披頭四用過的錄音麥克風。」麗接著講,「是我們安老大以前在外頭流浪時撿到的。」

「什麼撿到,是人家賞識我,下放給我的。」安德魯自豪的用大拇指頂了一下鼻尖。
「那時啊,我還看著麥卡尼和藍儂在錄音室爭論《Revolver》中的《I'm Only Sleeping》的麥克風錄音位置,就是在那個不斷變換的過程當中不小心給摔到了這隻麥克風,後來失去作用拿去送修,我再拿回來時,史密斯告訴我已經有新的麥克風了,馬丁叫我先收著,這一收,就是幾十年過去了,哈哈哈!」

小仲訝異安德魯曾經和那樣有才華的人一同共事過,不只是披頭四,還有史密斯和馬丁這些幕後大功臣們,不禁對安德魯起了一股敬意。

「不過啊,那時不過是個打雜的而已,我小時候的夢想是要錄到外星人講話的聲音,披頭四,完全沒想過。」安德魯手裡擦拭著那個真空管麥克風,小仲想著上頭有沒有藍儂的唾沫,突然覺得自己變身成黑壓壓粉絲群中的一個小點,竟然因為這樣感到興奮,不過也難怪,這是距離藍儂口腔皮膜細胞最近的一個時刻,也想著安德魯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進了EMI,在頂級的錄音室中與大人物往來工作。

「那些場子裡的細節,像是收音角度、距離、隔音版設置、擴音接點設定,如果改變了,整體感受遭放大後有很大更動這點,倒是因為待過那裡,而變得在意以及重視起來了。」小仲聽了這句話後也知道安德魯會是個要求精準的人。

「那真的有錄到外星人的聲音嗎?」麗也沒關心披頭四的問了安德魯一句。

安德魯只有一抹微笑,作了個眼睛突出來的誇張表情,然後把麥克風架好,作了個外星人唱歌的動作。
原來天籟的意思是這樣來的。小仲心想。

2011年3月3日 星期四

[6] 蝌蚪

聖誕節那天夜晚,
小仲一如往常過著薪資加倍、工作性質不變的假日,
不是為了錢,是認為生活本身只要願意,天天都可以是假日,
利用假日的藉口來進行平日不會進行的歡樂只會把自己領向開工前的憂鬱,
所以也養成了有工作不推辭、假日賺一天抵平日兩天用這樣的賺錢觀念,
也不是享受生活,只是過著一般上班族不會過的生活而已。

如果假日朋友邀約或家族聚會和工作發生衝突,
則簡單的用農曆加上國曆幾號是單數或雙數來決定,
這樣遇到過年除夕或者是跨年這種分屬農曆和國曆的假日就不會每次都撞成一樣的結果,
理由則是講有工作或是有家族聚會來推辭就好,
這樣子幾年下來,家人和死黨們都不知道他自有的這套簡單規則,
造成親朋好友認為他工作很賣力、或是老闆覺得他很注重家庭生活的假象。

他打算聖誕節弄點不一樣的東西,
過往總是把筆記本中的小節拿出來表演一小段,
像是在說著自己的一件秘密,卻只講到逗點,
今年想大膽的端出一套完整的曲目。

挑了很久,決定是哪首曲子外,
也做了一些修改,讓具備診斷演奏的功能轉變成只有表達內心的效果,
將曲子轉進轉出的地方分別潤上幾節發人注意的強拍節奏和反轉角色自省的清晰韻律後,
將這譜正式的寫下「慾望」的譜名。

跟平常搭配的團員們練過幾次團後,
決定要在聖誕節夜晚那天進行這曲子的表演。

團員們對於小仲曲子的發想都感到新鮮,
每每表演前的一兩個禮拜都對小仲寄予一些期待,
悄悄地希望新曲目在正式演出前可以如願的生出,
而小仲也不曾辜負大家的期望,
雖每次都只像是變點小戲法的修改,
這一點點的新奇感也足以讓團員們開始不把Otages裡的工作當混口飯吃,
而是興趣加上有錢拿的樂趣。

團員中有位Bass手對小仲創作的態度感到好奇,
每次團練新曲子時,
小仲不曾開心熱情亟欲將心中譜很久的曲子原貌努力用口語表達出來,
只是「我有這樣的想法唷,你們可以試試看,或許還可以用」這樣堪用的說法而已,
雖不若創全新曲目,但他改編的版本其實會令團員們感到激動。

Bass手好奇小仲對自己的創作開放卻又冷淡的態度,
開放是指不藏私地將原石般作品拿出來與大家討論,
儘管那原石相當接近鍍鍊後的極致。

而冷淡則是談論自己辛苦結晶時,有點像是數落般的苛刻冷峻、像是拋棄掉重要的個性換來的,
或許是道德、或許是自身的尊嚴,
是一種嚴肅的與自己原本樣子對站,站在鏡子裡面看自己本來樣子那樣的漠然,
換種說法,正常人在檢查自己臉上是否有東西時,
會看著鏡子手摸自己的臉,
但是小仲檢視自己作品時,卻像在鏡子裡看著原本的作品,
冒出既無奈又無法身為主體的冷淡。

Bass手和過去一位叱吒樂壇的樂團主唱談過小仲這種矛盾,
對方說,小仲是天才,
正常人無法同時扮演兩種角色,
一方面在內心熱情努力的創作作品,
另一方面又站在客體角色盡其所能挑剔出毛病所在,
若不是天才,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情,才有辦法做到此地步。

到了正式表演那天,團員們相當興奮,
Otages店長出來講幾句著大家聖誕節快樂的話後就此展開了演奏,
Bass手在抽狹縫空之餘偷瞄了台下觀眾幾眼,
看到人人的白眼珠完整的表露出來,
黑眼球的點點縮得非常小,說是目光如豆那般的小也不為過,
不過這豆卻如光炬,射得他身子火熱,
賣力的又刷又撥,心想這下不得了,終於要出事情了。

            *                      *                      *

小仲下班跟團員就在bar裡喝了幾杯後,揹著吉他晃到家門口都已經半夜三點半了,
手伸向口袋掏出鑰匙時,也掉出了陳導的名片,
拿著名片回想著陳導講著一定要來試著錄音看看之類的話。

悄悄地穿過爸媽的房門、進到自己房間看到床後,
就馬上不省人事了,今天實在太累。

睡夢中小仲夢見一群像是蟾蜍的傢伙,
身體四肢、側面、還有背部佈滿不規則且深色的疙瘩,
一隻接著一隻爬進了自己房間的窗戶,
其中一隻叫了幾聲,聽起來像是滑胎越野車騎上四十度陡坡時引擎吃力的聲音,
跟隨其後的蛙們開始排出泡泡狀的卵,
灑滿了小仲房間的地板、床單、甚至往天花板移動,
接著是一陣咕嚕嚕扭動的聲音,
快速地從這些卵當中冒出了蝌蚪那樣的尾巴,不斷的扭動,
整個房間看起來像在巨人氣管中,依附其上的纖毛不斷地在蠕動,
他摸了摸這些蝌蚪的尾巴,
突然鼻子一癢,巨人打了個噴嚏,
也把自己給打醒了過來,
醒來發現自己鼻子癢得不得了,全身也不斷冒出黏膩的汗,
一看時間,才五點,翻身繼續地睡。

隔天,做了一樣的夢,
在五點也打了個噴嚏然後醒了過來。

第三天又是。

一連三天,小仲坐著想莫非自己體內住了很多蝌蚪,
還是自己真的住在自己的氣管裡,每到半夜五點時身為房子的自己會清一清呼吸道然後醒了過來?
或者是隔天的他是從自己呼吸道新長出來的傢伙。
被大小尺度或規模問題搞到心煩的他,想不透自己為什麼要想這問題。

就這麼想到所謂的大小是相對關係,
但有時候大也是小、小也是大,
像是兩個熟識好久的年輕人,出了社會、進入職場多年後,
發現有朋友圈中有共同認識的人,
這時他們會說:「啊!這世界好小。」
但這句話中的「小」,卻是認為世界那麼大,還能遇見這樣共同關係的人,
所以也隱藏著世界很大的意思在裡面,不然就不會說小了。

不過這跟蝌蚪和氣管的規模問題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是蝌蚪對於名為地球之肺的熱帶雨林具有氣管中纖毛的功用,可以排除一些異物?
房間的門窗負責吸收雨林釋放出的氣體,青蛙爬進窗戶來,像是呼吸道被騷擾,於是打了噴嚏?
熱帶雨林、窗戶、我、蝌蚪、塞滿窗戶的青蛙、打噴嚏醒來,
這些詞有什麼關連?

要扯啥關連?
實。在。太。牽。強。

想到再過幾小時要跟陳導進一步的談話,還是先睡覺好。

            *                      *                      *

小仲走近七層樓的房舍,自動門感應開啟,
老式及胸的大理石櫃檯平行著玻璃門一字劃開後往內彎曲了進去,
看起來是銀行防止搶匪翻身的高度比較像城牆,不適合接洽客戶,
牆上釘了直條的木片,還看得見打平的釘頭,
木片和木片間的紅色條紋更顯老氣,
門旁的L型黑色小牛皮沙發搭上旁邊的鮮綠色假盆栽,
身穿黑西裝內搭黑襯衫的三個小平頭男人翹著二郎腿吞雲吐霧,
讓整體看起來不像傳播公司的門面,反而像黑道經營的當舖或放高利貸的借貸場所。

小仲環顧一圈後,朝櫃檯內的老先生問了陳導指定的小房間後,
轉身朝走廊深處的電梯門走去。

電梯門打開,按下六樓,
一位女子踩著帆布鞋踏進電梯有紅色圓點凸起的止滑墊,
小仲想著若是穿高跟鞋,會不會有踩保護電器用塑膠氣泡紙那樣嗶嗶啵啵的爆烈聲,
眼神往上對了一下,才知道是麗。

2011年1月3日 星期一

[5] 雞

就如同店名一樣,在Otages裡頭,大家都被殺青的開心綁架了。

除了剛從外面帶來的那頭火雞以外,菜單上每樣餐點都已點過兩輪,
男人們開心地喝酒和狂跑廁所,該在火雞上的醬汁澆淋到陳導的手指,
醬汁混合了烤火雞自然流出的湯汁,
帶有濃稠風味的馬鈴薯、蘑菇、白酒、牛奶等味覺蓬勃伸展至鼻腔,
少了這醬汁實在很難有滿足的感受。

陳導吸吮著指頭看向球檯,
幾個平時不修邊幅的女人似乎知覺到生為女兒身,
脫掉鞋子,盡其所能模仿球后那般俯腰、翹臀、銳利眼神、出桿,
縱使母球進袋或者桿子只擦到母球,
凸搥發出的喳喀聲並不讓她們感到丟臉,她們帶著桿子在檯子上滾來翻去嬉笑鬧著,
陳導覺得大家平常壓抑太久了,下工後沒力氣擠出笑容,
心中升起一絲愧咎。

像今天這種節日,有男女朋友的必得去約會、有家人的即便在北部也都先趕回去了,
參加這種非正式慶功宴的人以單身男女居多,
陳導自己想著是不是大家投注太多心力在此,才處於未婚狀態呢?
這個年紀陳導也歷經過,有些這階段的男人發現身邊的女人都無法引起足夠衝動時,
會打算寄情於工作,然後將姻緣托孤給命運,
是種既樂天卻又消極的典型。

女生呢?
或許曾有男友,卻因太忙抽不出空來約會而分手,
或許因為工作內容,和不同的人接觸、夥伴們常往來、彼此照應,
時間久了,就有可能交往,
然而負責的片子或忙碌檔期不同時,卻又分離了。

平常沒時間、機會過問這種八卦事的陳導突然間好奇起來,
當他把手指抹乾,開始幫大家切送火雞腿時,
也當起大家長般一個一個問起為什麼沒有恰如其分的歸宿呢?

聽著陳導對大夥兒諄諄教誨的同時,麗看著火雞,
心想起過去母親曾經介紹一位養雞的雞湯男給她認識。

            *                      *                      *

自從麗的母親嫁了小女兒後,對於大女兒一直以來都沒有穩定交往的男友感到慌張,
這會兒,市場裡雞肉攤的老廖說提供他雞肉的中盤商有個兒子,
人高大挺拔、認真努力、孝順也不在話下,
母親聽了心想養雞的沒什麼不好,
就擅自將麗的手機號碼抄寫給了老廖請他代轉交。

過去一個夏日高照、汗涔涔的午後,
沒有電影拍攝的麗參與一部古裝電視劇的製作,
古裝基本講究的是場景、服裝,
而高溫下令人最難以親近就是那厚重的長髮頭套,
幾個在陽光四溢幫助初學者草原上馬的動作就足以讓大夥大喊吃不消,
麗就是在照料一位上馬失敗且中暑的女演員時,手機響了起來。

就像母親講的那樣,
通過幾次電話後,麗覺得對方聽來是個誠懇的人,
認真的說著要過來探班,
麗拗不過,說要送雞湯過來,麗以為是玩笑話,
想不到來的時候真的帶了雞湯。

說著是自家養的雞,
本來家中事業只有中盤商的份,
但近來家中領導想要把雞肉的供應鏈延伸擴大,
他東奔西跑去找合作的雞場,
最近就在麗古裝劇附近找到有人要讓出養雞場。

不遠,可以常過來,就順便有這湯了。
還真熱情,麗心裡這樣想,雖然不會看天氣。

麗曾經也是對愛情抱著憧憬的小女孩,
小時幻想過婚禮那天背部會長出一對翅膀、在充滿羽毛的禮堂裡許下諾言,
然後同另一半飛出禮堂,飛向那世界最高的樹林末梢。

一天這位雞湯男,同一位雞農開著載滿雞的三噸半卡車又順道來探班後,
麗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很多雞擠在又多又小又扁的籠子裡,
不知道上層的雞會不會因為牠的排泄物只往下面一層掉,面對羽毛完整美麗的死亡就比較從容就義?
不知道下層的雞在羽毛給尿酸腐蝕時,面臨死亡會不會努力的抖落那些穢物?
在卡車發動離去,揚起了雞群抖落的羽毛,
也想起小時候那天真的畫面。

該不會真的跟有羽毛的男人結婚了吧?
自己可能像雞一樣接受命運的安排,
但,要在自以為身體成熟且最美麗燦爛時趕快帶著美麗走進禮堂、
還是心中百般不願意、自命清高走進墳墓自己也不清楚。
看似一樣,事實上就是要不要埋怨而已,
「養雞的有哪裡不好?」她跟母親都這樣想。
就雞來說,如果只是排泄物有無沾到身體的話,牠心情根本就不會有影響吧?

後來南部風災造成農業上巨大損失,
也將南部的很多養雞農的雞淹死了之後,
就再也沒有雞湯男的聯絡了。

聽母親轉述老廖口中,雞湯男負責的八萬隻雞一夕之間泡湯,
那時新聞還有播出鴨子游到高速公路,在高速公路上演鴨群逛大街的畫面,
可就沒有雞的存活畫面,
沒有蹼、也飛不起來的雞,就算身子可以浮,也不知道該被飄到何處,
可能都被洪水給沖入海了吧。

可憐的雞。

            *                      *                      *

一陣異於平常的聲音響徹整個空間,把麗從雞的事情搖醒了來,
因為聖誕節的關係,店裡氣氛不同於以往昏暗的燈光,
應景的擺設和紅色聖誕充斥這溫暖空間。

然而這震撼異常恐怖,勢將聖誕老人的白鬍子染紅,
等鮮血紅色乾掉、最裡面最深沈的部分開始發黑、擴散出來,
所有人停下手邊的器皿、刀叉、杯子、飛鏢、桿子,
看著舞台上一個樂團,正在演奏一段不知名的音樂。

麗眼怔怔看著絕望的恐怖流過,
當這股黑色的流如同黑洞般掏空每個人的心思後,
一個撥尖突起,黑暗大地上冒出一株綠色小芽,
靜靜緩緩地延展,周遭的黑暗與它無關似的背地而上,
在遭遇重擊時,輕柔的嫩芽就愈益發起,
終究伸舒、大量奔放、擴展開來,
就像在吃膩了芝麻口味的湯圓後,在從中注入越來越多的抹茶那樣,
芝麻本是養分、抹茶吸取濃厚油脂將黑暗變成營養的土壤,
調和出一種墨綠色的味道,將原本紅色耶誕伸埋到地底再轉為寧靜禪意的草原。

在第一首曲子剛結束、全場爆出掌聲時,
陳導眼睛一亮,又驚又喜翻過沙發往前兩個桌子湊到舞台最前面,
對著吉他手,遞出了自己的名片。

麗知道陳導一直找尋的音樂部份有人負責了。
隨後在接到妹妹電話後,又忍不住聽了兩首才離去。

2010年12月28日 星期二

[4] 權威

眼睛掃著找尋門牌號碼的同時,
小仲伸手抓出口袋中的小紙條,上面的地址應該就在附近,
平交道就在前方,有沒有搞錯呢,正常錄音室不會在這種地方吧?
巷道的住宅也不嫌煩吵似的晾掛許多衣服,吵或不吵都會乾掉似的靜靜掛著。

他想起那部在國片《眼淚》裡的鐵軌,
蔡振南飾演一位執著的刑警,
養了一頭狗,辦案閒暇時,都會帶到鐵路上溜溜,
也是在那鐵軌旁,他冷淡的拒絕兒子去家族聚會的邀請。
家人沒相處好、被報復、內心的虧欠總總加起來,
因為過往追求績效的刑求,冒出並長大的愧咎讓他認為怎樣的下場都是贖罪的一部分,
雖罪不致此、卻不該用這樣的方式來了結,
但什麼是公平、什麼才是正義呢?

片子的結尾深沈,
著實令人無奈卻又無法有怨言的接受。

那天片子結束後的座談會閃靈的Vocal也有出現,
Freddy的老婆Doris演裡頭檳榔西施的角色,
不過他的出現和老婆有軋一角並無直接關連,
閃靈用力表達過去威權時代造成的傷害,
像是描述1947年228暴政的《鬼縛》,
畫面最後蔣介石斷頭的畫面還被媒體拿出來炒作,
當時某黨部發言人甚至跳出來指責創作很棒、但不該用血腥暴力來闡述,那是教壞下一代。
還有網友說這是消費政治、騙錢。

面對批評若不是媒體窮追爛打,其實沒必要回應,
創作本身是自然的,閃靈濃厚的政治色彩本就是種子養分,
怎麼作曲子都是陽光、土壤、風、水匯集後,就發想冒出來了,
沒有必要為了迴避什麼、假裝1947什麼都沒發生過,
也沒必要為了迎合誰就把頭拿掉。
歐洲上映、美洲都照播送,台灣被廣電禁播與否根本就沒想過,
他們格子大,本就不是他們在意的,
那些嚷著的小格子還想框著什麼呢?
連一個metal的字都吃不了。

至於威權這種東西,只像鐵皮屋的屋頂一般,又薄又自大,
動盪的風雨下,雨也潑濺、風也吹穿,
空洞無實質支撐,更別提隨時間過去也會生鏽腐蝕穿透。
展現威權的領導,只諄諄告誡不要動就會安全,
底下的動物們看似屈服就擁有眼前的庇護,
也不去想如何擴充支撐房舍的鋼骨和防水牆面,
偷偷嚷著這環境不好、嚷著拆掉屋頂就會垮下來,
但如果現實不能改變,只能選擇這片屋簷,就放棄奮鬥嗎?

小仲想著這是所有組織都會遇到的問題,
是不是因為自己容易跟現實屈服才選擇不加入任何團體,
自己是孤僻的嗎?還是以為看清事實事實上也不過是逃避呢?
到今天為止,他沒機會證明,
但或許也只到今天為止。

            *                      *                      *

平交道右手邊的鳥店傳來陣陣鳥鳴以及飼料與尿酸混雜的味道,
於是每次聞到飼料都稍稍作嘔,這輩子要他養鳥是不可能了,
如果是夏天的話味道就更濃了吧,

這些天變冷了。
十天前,南半球十二月的夏天,澳洲新南威爾士州下著雪,
居民們期待可以延續一個禮拜,撐到聖誕節到來,
而聖誕節當天,美國東部遭到暴風雪侵襲,數百架航班取消,而南部也出現罕見的白色聖誕,
美東的大城亞特蘭大冰雪紛飛,是當地128年來首次降雪。

也不知道這樣是正常還是不正常,不過總是較有冬天的感覺,
昨晚廣播也說民國一百年的跨年氣溫下探攝氏六度,
這樣子跨年的擁擠會比較舒適一點,
跨年會怎麼過呢?到時才會知道吧。

再往前走,才想起是廢棄的鐵軌,這路不行駛了,
過往港口為運輸物資方便建造的鐵路,
隨著港的擴大並內縮、都市中心遷移,滋養孩兒的老母親也功成身退,
這鐵軌就像老母親的肋骨,眼見歷歷、四季曝曬,
也像那老母親的嘴唇,又乾又冰,縮得沒任何生氣血色,
小仲喝了口水,也淋了一些在軌道上,
只見水滲透不進去鐵軌,流往底下亂長的蔓草去了。

小仲邁向平交道另一側,一棟七樓的新房舍,
準備用不同以往的方式來工作甚至是生活。

2010年12月25日 星期六

[3] 聖誕禮物

新銳導演大膽起用各路新人,
除了可大幅降低預算,同時在培養革命情感,
這些年輕人們願意相信、並投注熱情在上頭,
耗費的時間和精神意念都超過那些領大師級鐘點的人,
團隊意志一致的為了把作品呈現出最好那面,
拍了再拍、修了再修的超時數工作就等於生活,
看來是壓榨的自我逼迫,他們甘之如飴,認為那是淬鍊。

於是戲殺青了,雖然還沒開始做除蟲的動作,但那等稍後吧,
陳導雖還在腦海中構思的所有一切,卻宣布劇組傍晚收完工就後去慶祝吧,
他缺的拼圖可不是耗盡工作人員精力就有的東西。

麗知道導演缺的東西是什麼,
在最後一個鏡頭結束後,肩膀還是不能放鬆的垂下來,
這陣子真是炸掉了,經期因為熬夜弄得亂七八糟,
自己生活上的瑣事也丟三落四,手機費竟然忘記繳交,
好險還能接聽來電。

「啊!」「喂?喂?」
麗急急忙忙放下成疊要補給剪接師的紀錄紙,差點把手機掉到地上。

「今晚要一起個吃飯嗎?」
電話另一頭是妹妹,今天是聖誕節,兩姊妹不曉得多久沒見到面了。

「嗨!今晚喔?呃…我想想喔,今晚我們終於把工作告好大~一段落,要去慶祝慶祝!不然我這邊結束後再去找你,你都會在家嗎?」

「對呀,那我等你唷。」

「好,那我再打給你。」

「嗯,那先這樣唷,再見。」

「掰掰。」

啊,我無法撥出電話!麗朝自己瀏海吹了口氣、眉頭皺了一下、白了自己一眼,
自從妹妹嫁到南部、自己接了這檔工作,兩人雖籠罩在同一都市塵埃下,
卻沒什麼機會好好聚聚。

這類型工作也好一陣子,生疏洗禮後,麗一直相當專業,
面對導演的需求,除了演員表現那種份外工作,
可以將分內該做的一次到位,甚至可在導演說出那兒不對勁前,事先妥善服貼過,
在分組拍攝時,有她的那組,副導就是最輕鬆的,
論執行效能,做著直逼副導的工作卻領較低的薪資,
劇組中總有些跟她不熟的邊緣人物,
總是打哈哈地說她讓製片很花錢,因為多請了好些看起來沒有用的人,
說她企圖心很強,就是要朝導演之路邁進才這般巴結的苦哈哈,
她知道這些耳語不重要,
真正懂她的人知道的,能力雖可上導演發聲筒角色,她卻不會做到僭越的地步,
這職位只是混雜的總和,幹得好不一定能當導演,
想當導演卻一定得經過這番現實考驗,
她只是幹得好,更大的,倒是沒想過。

你或許認識能把家中庶務整理有條有理的人,卻沒人立志要成為一位頂尖的家庭主婦,
麗能把事情有條不紊地理出以利後續的進行,
若說導演為了完成夢想來譜出心中的史詩,
那場記不過是史詩中用來分段卻無形的標點符號,
只是剛好麗是喜愛電影的,這樣而已。

工作讓麗交到值得往來一輩子的朋友,
有人認真到令人產生要想要效法學習的勇氣,
有人能兼顧工作和家庭生活又有餘力照顧他人,
令她感到著迷的是,有時看似破裂的溝通最後卻戲劇化無接縫地合作達成任務,
一開始總是遭逢困頓、歧見、盡最大努力表達、歷經沒有妥協的爭執,
然後像多頭馬車,朝同方向前進,力量充沛又顛頗,
常常衝過終點時,大家才猛然發現自己尚有餘力,
於是重來一次時,突然間就會有個平衡的點冒出來,
然後完美的結束。

每歷經一次這樣的過程,麗就覺得很過癮。
陳導也是這樣的人。

很久以前麗還是學生時,
參與了電影節的舉辦,
陳導那時導了個小作品,是部紀錄片,
記錄了一些平凡又忙碌上班族在壓力和夢想間的妥協歷程,
影片穿插了遊樂園中小朋友的夢想和看盡都市興落老人家的回憶,
在看似不同的人生中反映人的精神價值。

在片後的討論中,陳導提到他人力很少,
也沒太多的補助款,
他沒有過高的理想,只想用平凡角度和一步一步人生階梯把更多價值拍攝出來,
希望有興趣、有熱情的年輕人一同加入。

這樣的真切、平實、不浮誇、讓人感到踏實,
麗就加入了。

後續隨著國際影展的提名、獲獎不斷、逐漸成名的風發並沒有與初衷背道而馳。

            *                      *                      *

即便陳導知道慶祝會後的剪片頭會很大,
在他努力避免將酒精濃度超過能承受的臨界值前,
麗跟他說她不能待太久,要跟家人相聚。

他回想起麗說要加入團隊時的面試,
雖然那時人手不夠,但理念要合得來,作起事來才會方便,
所以就算只是要個協助分鏡和場地管理的助理,
陳導也是列席來事先瞭解。

「可以請你自我介紹一下嗎?就學歷、對電影的…」

「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能夠寫實出自我內心反映角色的方法。」麗劈頭就這樣說。

陳導認為這樣的動機來參與是相當符合的,
來找自己嘛!OK!沒問題,這社會上的確很多人都是這樣摸索自己,
只是沒人應徵工作時會這麼講,
甚至他會覺得,是被麗給面試,
是她來挑老闆、是她決定要過來,而不是我來決定要不要錄取。

關於角色,
陳導有自己的一套,
想讓某些人自由自在的活在另一個世界裡,
不是現實反映的角色在虛幻世界那種,是真的創造出這樣的人、活在真實世界。

對於多重人格,陳導抱以一種不敢講、甚至禁忌地認為有點欣羨的態度,
有點想要養幾個,把他們放在心中,
看是否他們能靠自己走下去,
如果可以做到的話,甚至跟自我的對話都能受益匪淺。

他們在港邊附近一間叫做Otages的bar,
這bar近來聚集了很多圈內人,
在當中聽到隔壁桌講話的內容,甚至隔天就會出現在八卦雜誌上,
是個八卦狗仔喜歡的點,但被探聽的他們也不在意,
利用這種方式宣傳不是他們的本意,只是努力作自己而已,
而雜誌那方面也努力不讓這個消息發佈站曝光,
似乎以一種保護卻有時不免傷害到的方式維持著詭異平衡。

至於麗知道導演欠缺的東西,甚至自己好奇的東西,或許這個聖誕節就會出現。

2010年12月22日 星期三

[2] 演奏曲

小仲對自己音樂價值的看法像是遙遠巴布亞紐幾內亞原住民部落的音樂,
那些被稱作為祭司的音樂家,在部落當中沒有名字,
名字就是職業,職業代表技能,
音樂對祭司來說不是流行、不是抒發的媒介,
是實用價值,
透過呼喚部落的神,治療受傷的身體和心靈。

他寫了首具診斷功能的演奏曲,
其組成各段落之間風格迥異,卻恰如其分地轉進,
像是人臉肌肉在聽到假的好消息由喜轉怒時的轉化,前後差異極大、卻很自然,
並在不同雙小節線間安插同質性高的元素進去,
演奏至該段落時若是心不在焉,各種情緒章節的索然乏味只像排隊民眾那樣魚貫似的平淡通過,
若是細細密密那般流出,過了該段後卻又凝滯不前代表處在前段低迴的情緒中。

演奏曲的絕佳優勢在於,是過去產生情緒當下記錄的符號,
寫實深刻地建立起了自己的資料庫,不會有假借他人的詩詞來描述內心感受的不當,

但拼裝作品的結果也帶來極大缺點,
各段若轉換部分依情緒、心理狀態的等級來連接,
花心思完美銜接成一端是幸福快樂、另一端是悲愴痛苦的一直線,
不可能在極端痛苦下來演奏前端的美好,並以極端痛苦戕害自我來結尾,
即便顛倒過來也會有快樂狀態下不得不經歷痛苦的片段。

針對線性音樂的限制,他想出一個方法,
捨棄了直線,利用曲線,就像爬山一樣,
一開始痛苦,在攀登的過程卻具備運動時分泌的腦內啡那樣養成,
會上癮、並以痛苦為樂,
過了高峰後是陡落的懸崖、壯闊的驚奇、終點是微笑的輕鬆緩坡。

他無法創造出一種動態的路線,
在前面就先嗅出自身的心理狀態,然後悄悄地將軌道切換到正確的方向,
一套完整的系統應是網狀發散,甚至沒有結尾、甚至同時具備治療能力,
他努力過,卻只達到趨近完美的拋物曲線,
自認卑下不是沒有理由的,
畢竟不是創造出動態立體診斷的天才。

即便完成了診斷路線的設計,本身還有個盲點,
就像你不能兩手互猜拳決勝負、再厲害的心外主刀也不能替自己心臟動手術,
最清楚的人是自己,說不出來時用另一種方式來裁判,
裁判的執行又是自己!

但他在這方面可以做到,
不確定自己處於何程度的沈重狀態時,
只要這麼拿出來吉他來撥,埋在砂丘底下的秤砣輪廓就會浮現。

對小仲來說治療效果是絕對的local,
別人的身上引發共鳴的效果到什麼程度就不清楚,
曾經剝了一小節融進一般曲子中,有人是喜歡的,
圈子裡最高的評價莫過於「你的歌帶給我力量」,
小仲不是藏私,只是壓根沒想被其他人接受,
於是這演奏曲從來沒正式出現過。

通常在面對評比時會經歷幾個階段:
先是相當敏感地患得患失、擷取好的意見並加以改進、忽略不好的以及最後身上長出自大的東西…

2010年12月20日 星期一

[1] 黃色筆記本

「希望你們會喜歡我的新歌!」

小仲以前就拿著吉他隨便彈彈唱唱,對於自己喜歡的旋律會一彈再彈,
他說手指就像秒針那樣,停了就喪失掉手指存在的意義,
手指磨著磨著會有麻痺掉的繭長出來,
似乎可與空氣隔絕開來,也隔絕掉家裡的抱怨:
「都三十好幾了,也不找正職,盡挑打工的活幹!」
「好險你沒有女朋友,不然等著跟你扛吉他、吃風!」

不是音樂工作者,也沒參與過什麼音樂性社團,
是個超商店員的他偶爾跟朋友批批貨賣賣網拍的衣服和二手CD,
小仲覺得沒什麼不好,畢竟爸媽有自己的退休金可以養活,
家裡不缺他一份薪水來支撐什麼,
磨久了,父母也懶得說了。

一次跟朋友去lounge bar,
在朋友起鬨下,他帶點挑戰意味地借了臺上表演者的樂器和麥克風,
然後就彈唱了起來,也不是什麼多厲害的技巧,
只是在那些耳熟能詳的歌曲末端都加上一點點自己的隨性,
現場氣氛也相當捧場,
就這樣,被這間bar的老闆問了說要不要來幫個忙,
他也就這樣答應了。

然後他就花更多時間記錄屬於自己的聲音,
在認識吉他的一開始就有本黃黃又厚厚的筆記本,
摸到吉他的時候就有了的,
偶爾哼的歌、偶爾寫下、偶爾改裡頭的內容,
累積速度很慢,卻也是好幾年的東西。

小仲覺得自己像在果凍中游泳的蝌蚪,
尤其是對不會換氣的人來說,
都不曉得什麼時候才會有卓越的進展。
有時就安慰自己或許大部分的人一輩子都是這樣,
擁抱所謂的興趣、所謂的夢想不過是前進一小步就可以的一種拉長戰線的訓練過程,
不會有人催促、也不會有失敗就死掉的狀況,
但還是得努力的讓大家知道他是個正常人、有正當的休閒興趣。

走到這樣是有點可悲的:
只是要讓別人知道自己正常,但家人又不以為他正常,
要培養這興趣,但不夠厲害、沒有信心走到卓越的程度,只好慢慢的走,避免興趣的驟死。

又過了好陣子,
他慢慢把黃色本子的東西弄到bar裡來,
有些客人喜歡那些旋律,
說是想起過去民歌風味的曲子,卻又帶有新意,
幾次表演後,客人問起這歌是哪來的,
他說自己弄的,被追問到有得買嘛?
他覺得自己達到一種成功的境界,
那是有人在意、有人認同、有人想擁有他的東西。

當那些歌的前奏下後、有人也會跟著哼唱時,
他就知道也得換換口味適時的表演新曲子,
每當新曲子演奏後,掌聲和門口的新歌發表紅單都讓他覺得過去的記錄是有價值的。

在眾人誇獎他有才華時,快去選秀、出名、發專輯時,
他自己知道所謂的新歌,都是好幾年前的,
黃色筆記增添篇幅也逐漸被新歌發表的壓力給追上,
他不擔心這小小的成功會不會就被卡住,
眾人認為他是謙遜的當下,
他只覺這是吃老本並繼續表演著時代演替也不會磨掉那些在他心裡的歌。

然後灑杯酒,敬了那些真正的天才。